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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古代印论中的玄妙语言
2014-08-24 21:38:59   来源:   评论:0 点击:

一 中国古代印学理论起源较晚,早出的文论、书论、画论中的玄妙语言直接影响和带动了印论玄妙语言的生成,印论中的玄妙语言是文论、书论、画论中的玄妙语言的延续。玄妙谓之道,谓之深奥微妙。《老子》:
        中国古代印学理论起源较晚,早出的文论、书论、画论中的玄妙语言直接影响和带动了印论玄妙语言的生成,印论中的玄妙语言是文论、书论、画论中的玄妙语言的延续。“玄妙”谓之道,谓之深奥微妙。《老子》:“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”,谓道家之道深奥难识,万物皆从此出。“道”就是“玄”,就是“妙”。先秦的文学创作就已经存在说理论道的现象。《周易》哲理意味深厚,其卦爻辞具有丰富的事理和哲理意义;《老子》也大量使用玄言妙义,语句生动有致;《诗经》言简意赅,文约义博,义理无边。东汉末年,时局动荡,文人选择了隐逸怡情的生活方式,追求个体心灵自由。至魏晋时期,文人继承了汉末文人淡泊名利、不求仕进之风,崇尚玄虚之道,谈玄之风日烈,人们为了清谈而通宵达旦,废寝忘食,甚至玄想至病。由于老庄玄学极度盛行的影响,以玄言妙义来阐述老庄之道的风气日盛,这种发起于魏晋的玄学思潮,包括清谈的价值趋求,也包括玄学的思辨方法,对文人的思维产生了极其深刻的影响,注意力集中到并不具有多少实用价值的玄理奥义,认为得“弦外之音”、“言外之意”方为上乘。这种观点由文学理论、文学创作,进一步侵入到其它领域。书论、画论皆受其影响,玄言妙义充次其中,“玄妙之伎”、“造妙境”、“妙巧入神”、“书妙”等等。清谈玄论中的玄言妙语,作为文人的言语体系,很自然地倾泻于他们的文论、书论、画论中。
        古代印论中的玄妙语言,是指在古代印论中存在的一些晦涩、抽象、玄而又玄、极难理解的论印语言。包括两种类型:一是语词的玄妙,指一个词本身所表达的概念的外延难理解;二是语义的玄妙,指整个句子语义上的难理解。
        印论中首次出现玄妙之语者,谓印论之祖——元吾衍《三十五举》。其第三举云: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学篆字,必须博古,能识古器,其款识中古字,神气敦朴,可以助人。又可知古字象形、指事、会意等未         变之笔,皆有妙处,于《说文》始知有味矣。[1]
宋四家之一的蔡襄,论书就以“神气”为重,其《评书》云:“学书之要,唯取神气为佳,若模象体势,虽形似而无精神,乃不知书者所为耳”。其一反前人取法物象的主张,而以“神气”为书法要旨,若无神气,只会流于形似,毫无生气可言。本文亦然。“神气”乃神韵气度,亦即意趣。以“古”、“朴”为旨趣,表面看是在论篆书取法,实际上是在论述篆刻之篆法,亦是对篆刻审美趋向的表白。吾衍是元代复古思想的典型代表人物,与赵孟頫一同倡导复古精神,其“神气”论与其复古宗旨是一致的。由“气”导引出“趣”,没有“气”便没有生命,若无生命,“趣”就不复存在,有了“趣”,“味”就存在了。“味”是通过观照世间的物象而获得的审美趣味,从“味”中再获得“趣”。“妙”又是“道”的无限性的体现,“趣”又由“妙”而产生,即“妙趣”。吾衍在强调“古朴”之意时,并未忘掉“妙趣”。
然而,吾衍《三十五举》尚属早期印论,虽有玄妙之言,但仍表现为朴素之风貌,与后来的明代印论中的玄妙语言明显不同,这就是早期印论的特征之处。至明代,印论高度发达,玄妙语言也不断出现在印论之中,如明周应愿《印说》云: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……内史家印,如孤凤朝阳,五龙夹日;御史家印,如絮萦骢马,蝶绕绣衣;督学家印,如艺海泛滥,文         江翻浪;法司家印,如绣斧凝霜,乌台列柏;牧民家印,如五马鸣珂,双凫飞泻;经业家印,如骅骝汗血,蚌         蛤藏珠;……鉴赏家印,如骊龙吐珠,冯夷击节;好事家印,如五陵裘马,千金少年;僧道家印,如云中白             鹤,洞里青羊;妓女家印,如春风兰若,秋水芙蓉。[2]
这些评印语词,没有具体的作品作为参照,也没有所指具体印人,而仅以不同的职业为参照,运用比喻的手法,以四言的句式,其表达更具有宽泛性和抽象性,其联想无依傍,必然产生虚幻和飘渺的玄妙之意,这也是对某种人生境遇与审美境界的深刻认识。周应愿自己交代了其论印方式主要取法于袁昂,南朝袁昂《古今书评》云:“索靖书如飘风忽举,鸷鸟乍飞;梁鹄书如太祖忘寝,观之丧目;皇象书如歌声绕梁,琴人舍徽;卫恒书如插花美女,舞笑镜台……”[3]可见,明代印论高峰不乏对前人各种论说的借鉴,其玄妙之言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就连有明显区分的“神、逸、妙、能”四品,周应愿也将其说得玄之又玄: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文章有法,印亦有法;画有品,印亦有品……法由我出,不由法出,信手拈来,头头是道,如飞天仙人,         偶游下界者,逸品也。体备诸法,错综变化,莫可端倪,如生龙活虎,捉摸不定者,神品也。非法不行,奇正         迭运,斐然成文,如万花春谷,灿烂夺目者,妙品也。去短集长,力追古法,自足专家,如范金琢玉,各成良         器者,能品也。[4]
或曰“飞天仙人”,或曰“生龙活虎”,或曰“万花春谷”,或曰“范金琢玉”,其与“四品”如何对应,确实需要想象。周应愿以“逸品”和“神品”为印章的最高品评标准,突出了“法”的基础地位,丰富和充实了其批评框架的内核。印论品评批评方式源于品画,极富民族理论特色,又极富文化内涵,在品评中加入了玄妙的比喻,神秘感油然而生,这也是印论发展到高峰时期文辞华美的具体表现。在《印说》中,还有许多玄妙之言,如阐述字法的部分,仍然以比喻论说: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字太缠须带安适,令如闲云出岫;字太省须带美丽,令如百卉争妍;字太紧须带宽绰,令如长霞散绮;字         太疏须带结密,令如窄地布锦;字太板须带飘逸,令如舞鹤游天;字太佻须带严整,令如神鼎足立;字太难须         带摆撇,令如天马脱羁;字太易须带艰阻,令如雁阵惊寒;字太平须带奇险,令如神鳌鼓浪;字太奇须带平             稳,令如端人佩玉。[5]
“令如”后面的诸多比喻,美轮美奂,玄妙可亲。同样的叙述还有许多: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刻阳文须流丽,令如春花舞风;刻阴文须沉凝,令如寒山积雪,刻二三字以下,须遒朗,令如孤霞捧日;         五六字以上,须稠叠,令如众星丽天。刻深须松,令如蜻蜓点水;刻浅须实,令如蛱蝶穿花;刻壮须有势,令         如长鲸饮海,又须俊洁勿臃肿,令如绵里藏针;刻细须有情,令如时女步春,又须隽爽勿离澌,令如高柳垂             丝。刻承接处须便捷,令如弹丸脱手;刻点缀处须轻盈,令如落花依草;刻转折处须圆活,令如顺风鸿毛,刻         断绝处须陆续,令如长虹竞天;刻落手处须大胆,令如壮士舞剑;刻收拾处须小心,令如美女拈针。[6]
周应愿将印论推向了高峰,其后,名家辈出。明沈野《印谈》以禅理论印,玄妙之气生焉: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不著声色,寂然渊然,不可涯涘,此印章之有禅理者也;形欲飞动,色若照耀,忽龙忽蛇,望之可掬,即         之无物,此印章之有鬼神者也;尝之无味,至味出焉,听之无音,元音存焉,此印章之有诗者也。[7]
禅理是释迦牟尼佛教的心法与中国文化相结合的产物,以禅理论诗文、以禅理论书画,是六朝以来的重要文艺理论之一。程、朱理学与孔子的思想不同,在宇宙本体与人性本质方面思考更多。禅宗思想广泛渗透到士人的思维理念中,奥秘的禅理成为士人的思想主旨。以禅理论印是沈野的独到见解,他率先用禅理及其审美观阐释印章的创作与欣赏。其中,玄妙之语频出,龙之幻影,“望之可掬,即之无物”,鬼之虚幻,神之缥缈,真乃玄之妙之。谁见过龙之形,谁见过鬼与神,其玄妙莫测的用语又如何与印章相对应?其表述方式,与书论相同。梁武帝萧衍评王羲之书法“龙跳天门,虎卧凤阙”,“龙跳天门”绝无可见,“虎卧凤阙”只是想象,连米芾都感叹:“征引迂远,比况奇巧,如‘龙跳天门,虎卧凤阙’,是何等语。”李嗣真《书后品》品评书家时亦云:“伯英章草似春虹饮涧,落霞浮浦;又似沃雾沾濡,繁霜摇落。元常正隶如郊庙既陈,俎豆斯在;又比寒豁,秋山嵯峨”[8];索请《草书势》论草书时说:“乍正乍邪,骐骥暴怒逼其辔,海水窊隆扬其波……。举而察之,又似乎和风吹林,偃草扇树,枝条顺气,转相比附,窃娆廉苫,随体散布……”[9]等等,只有自己去体会了。
        自《印谈》之后,印论中的玄妙语言锐减,渐渐与文论、书论、画论同步,只有少数印论还残留部分玄言妙义,如清张约轩《东园还印图题记》云:“今读山人印册,龙盘凤舞,使铁如笔,想见山人一生观摩考究,精神毕注,故能不落人之窠臼,为后世之津梁也。”[10]清汪维堂《摹印秘论》亦云:“秦篆如丝袅袅,汉文玉箸端庄。空处可以走马,密处毫不容针。键处铜墙铁壁,软处如龙如蛇。”[11]印论逐渐恢复到朴素的境界。
        古代印论中的玄妙语言常以四言的简约句式出现,如周应愿《印说》:“执政家印,如凤池添水,鸡树落英;将军家印,如猛狮弄球,骏马御勒;卿佐家印,如器列八琏,乐成六律;学士家印,如凤书五色,马鬣三花;内史家印,如孤凤朝阳,五龙夹日……”[12]魏晋文人追求简约之言,不习惯于使用长篇大论,而以四言精悍之作常见,率从简易。这种尚简从易的用字风气,将直接导致玄妙语言成分的迅速增加。
         印论的玄妙也是语言格律之需要。中国古代语言讲究工稳精炼,由早期的四言、五言,到魏晋时期的骈文,再到唐代的华丽、对仗、严谨、整饬,书面语言既要具有时代特色,又要有文辞要求。宋元以后,骈文消逝,论述语言相对朴素、直白,但早出的文论、书论、画论对晚出的印论的影响仍然很大,有其惯性牵引作用。这是因为文人直接参与篆刻创作,参与印论创作,为文而文的倾向是存在的。如明赵宧光对周应愿《印说》,就有虽“叙论精确”,却“稍嫌其繁冗”之憾。
        古人于印章欣赏,用语也极其玄妙。清徐坚《印戋说》云:“今观秦、汉印中,壮如鼓剑,细如抽茧,端庄如搢笏垂绅,妍丽如春葩,坚卓如山岳,婀娜如风柳,直如挺戈,屈如拗铁丝,转折如脱刃、如折竹,密如布棋,疏如晨星,断如虹收,联如雁度,纵如纵鹰,收如勒马,厥状非一,其妙莫穷者,惟一片神行其间,以故能出于无法,臻于极法。”[13]“神行”不可见也,也很难与出土的秦、汉印章之形相联系,只有凭读者自已去感受,去想象。印论中的玄妙语言,主张“意”是第一位的,“象”是第二位的,“象”为“意”服务。即微言进意,得意忘言,寄言出意。古人对篆刻的阐释以文字表达的形式保留给我们,或多或少带有美文的色彩,这种色彩既包括文体、修辞,也包括以简驭繁、以少胜多等。就中国古代印论而言,玄妙即是灵魂,玄妙为印论增添了无穷的魅力,也给读者带来了无穷的想象。
注释:
[1](元)吾衍.学古编·三十五举·三举[C]//夷门广牍[M].景明刻本:27.
[2][4][5][6][12](明)周应愿.印说[M].明万历刊本:28—31.
[3](梁)袁昂.古今书评[C]//(唐)张彦远,辑.洪丕谟,点校.法书要录·卷二 [M].上海:上海书画出版社,1986:60.
[7](明)沈野.印谈[C]//(清)吴隐.印学丛书[M].戊午八年:4.
[8][9]杨素芳、后东生.中国书法理论经典[M].石家庄:河北人民出版社,1998.8.
[10](清)张约轩.东园还印图题记[C]//邓石如研究资料[M].北京:人民美术出版社,1988.
[11](清)汪维唐.摹印秘论[C]//(清)吴隐.印学丛书[M].杭州:西泠印社出版社,己未三月:14.
[13](清)徐坚.印笺说一卷[C]∥(清)顾湘,著.篆学琐著[M].清道光二十至二十五年[1840—1845]海虞顾氏:660.

(作家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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